“下辈子,我还当一名特殊教育老师”

2016-11-30 09:48:05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彭德倩

何金娣校长,走了。
  27日夜20时16分,在华东医院的病床上,她安静离去。
  消息传来,心痛难挡。何校长,记者采访过两回,一次11年前,精神矍铄,另一次今年6月,已重病休养。
  为了让久卧病榻的重度智障儿童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她在全市第一个实现对要求入学学生“零拒绝”,组织教师义务送教上门;为了让智障儿童能拥有适合他们的教材,她带领同事们潜心钻研,其中的60册校本教材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向全国发行,被全国近300所辅读学校使用,发行超过30万册……
  在特殊教育领域做了那么多事,老话说是“积福积德”的。可这样的付出,值得吗?两次面对面深谈,她都给出了答案。
  11年前——
  看着孩子七彩图画,她微笑不语
  何金娣,华东师范大学附属卢湾辅读实验学校校长。特级校长、特级教师,在特殊教育领域耕耘20年。创办“何金娣工作室”,担任上海市特殊教育名师培养基地主持人,培养特殊教育人才。获上海市首届教育功臣、全国中小学十佳中青年教师、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劳动模范和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等荣誉称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一连串的荣誉以外,对她的最初印象是“好时髦”,似乎跟想象中的特殊教育领域的老师、校长形象不太一样。
  11年前,当时的何校长已做出一番成绩,为了写3000字的人物通讯,记者来到卢湾辅读实验学校。看到何校长,一头利落短发,红白金方格拼色的丝巾系在颈间,一身棕色套裙,说话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她向记者展示了学校里智障孩子在“六一”节画的图画,“你看,这个黄色小鸭子多生动”“这张颜色好,彩虹色”“这个孩子很努力,每次都要重新画好几次”……一张张翻阅,渐渐地不说话了,她慢慢看着笑了起来。午后的阳光,安静地洒进她并不大的办公室,照到她满头青丝中零星白发。
  讲起学生,她无比幸福。毕业生小黄凭自己努力,到星巴克工作,送来咖啡兑换券请老师喝; 因为重度智障需要送教上门的孩子小成,4个月后第一次主动招呼叫她“何老师”;每一届都有不少学生成了烹饪特长生和电脑网络特长生,考上市劳动局颁发的四级、三级、二级“厨工”或“中式面点”的上岗证书……甚至有一位学生终于学会用左手抓住东西,点滴进步,一一细数。
  然而,特殊教育这个领域,面对的是曾经身陷绝境的家庭,是尚未完善的特殊教育体系,其中的辛酸,她也并不讳言。
  “我有40年教龄,前20年参与的是普通教育,之后20年,特殊教育就成了我的坚持。”自1995年起,何金娣接手做卢湾辅读的校长。面对一群重度智障、脑瘫、自闭症、肢残等多种残疾的特殊学生,面对一个几乎不为外人所知的空白领域,何金娣肩上的重任可想而知,“当时很多人把辅读学校直接叫‘傻子’学校,很多人都悄悄打听,以为我是犯了错误才来这儿当校长的。这份工作被所有人看作没有任何幸福可言。关心我的人都劝我,这样下去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不少人劝我赶紧跳槽。”
  有个机会就在眼前,当时正巧她所居住的浦东新区招聘小学校长,于是她悄悄去报名应聘,很快就被招聘方确定录用了。没想到,一句坦率的评语和一段动情的诉说改变了何金娣的人生轨迹。
  那是1996年,香港特教代表团到卢湾辅读学校参观考察后,对何金娣说了他们的印象:内地的辅读学校不像是辅读学校,既没有特教课程,更缺乏特教理念,和普通学校的教育没什么差别,而且还挑挑拣拣只招轻度智障孩子,更需要接受教育的中重度智障孩子却进不了校门。
  差不多同时,有位家长带着一个中重度智障的孩子来到学校要求读书,她抓住何金娣的手恳求道:“何老师!我们老了、死了,孩子怎么办……你们帮帮孩子,救救孩子吧!”家长几乎泣不成声,倚在她身上的孩子也一遍遍地重复着:“我要读书,我要读书。”
  这一切,最终留住了她的心。到今年,何金娣已从事特教工作21年了,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多少辛酸喜悦流淌过心头,留下印记。
  11年后——
  望着书架上的教材,她眼里亮着光
  再一次见到何校长,已11年后的今年6月。依然是采访,但这次却让人心情沉重。听说近几年何校长生了重病,休养在家,不敢过多打扰,相谈只有25分钟。当天一大早,在浦东成山路上与学校书记周怡会合。到了何校长家,是她爱人开的门,笑眯眯递上水。何校长倚在单人沙发上,右手捂着左胸,因为生病,说话没了往日的洪亮,不时咳嗽,身上还连接着护理仪器。
  在这个6月的上午,安静的客厅。她第一次给我讲了对家长的“面包承诺”——当时面对不知所措几乎想放弃的特殊学生家长,她说:“相信我,面包会有的!”八个字,一守便是一辈子。
  “看,那边都是我们编的新教材,还有特教论文,现在越来越多年轻老师加入我们的研究队伍了。”说话间隙,何校长抬手指着墙上的书架,眼睛里亮着光。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已发行超过30万册的教材,最初是一片空白。尤其是对中重度智障学生的教育,教育部只颁布了大纲,没有具体的课程和教材,以至于孩子们每天背着书包来学校,里面却是空荡荡的。
  “要让智障孩子成为有用之才,光凭爱心是不够的,还需要科学、系统的教育方法。”何金娣和老师们摸着石头过河,开展“中度以上智障儿童生存教育课程与教学”的课题研究,目标就是要使这些孩子的大脑机能在现有基础上获得最大限度的发展、补偿和康复,并使他们具备自立于社会的生存意识和生存能力。她说,那段时间,就像在漫漫无边的沼泽地里跋涉,停下来不动就会陷下去,而要向前走,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看到这位为特殊孩子操劳了半辈子的老师,此刻因病在家休养,里里外外大多由先生忙碌着,多次想问:“值得吗?”这个问号,几次到了嘴边又咽下了。可她仿佛洞悉一切,没有避讳,未问已答——
  “生病以来,我一直在回想,这几十年的拼搏,值得吗?”眼前的何校长,声音有些低,可眼睛依然亮,她说,“既然选择了教育,就没有投机取巧,就是奉献。我无法把握生命的长度,但我可以把握生命的宽度与深度。”
  “我爱这个职业,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话语声短暂停止,“9月10日,教师节,是我的生日。下辈子,我依旧会选择当一位特殊教育老师。因为那非常荣光,传播着正能量。好的老师,应该充满智慧、温情,对事业有执着追求;好的教育,要能促进社会和公民的发展。我愿为此付出一切。”
  长长的一段话,仿佛心中已思考了千遍,仿佛早已经给自己提问,给自己作答。
  已经忘了如何结束的采访,只记得临别时,一直说着,“何校长,早日康复啊!”她坐在那里,挥手点头,微笑着,依旧是11年前的美丽模样。
  今天——
  从她弟子那儿,依然听到她的声音
  “老师已经听不见了,但在她耳边,我说了很多心里话。”盲童学校青年语文教师涂传法,是何金娣名师基地第三期的10位关门弟子之一。他说,从老师身上学到最多的,是力量、是精神。
  “说实话,特教领域,有很多空白的东西需要探索,需要付出精力和坚守。”他说,可是老师在那里,就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她在,就有方向。
  然而,何老师离开了。
  与老师的交流有许多,在此刻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开市级公开课。涂传法准备第一次给盲童孩子上戏剧艺术课。当时有不少反对声音,都觉得太创新了,可何老师却说,“是公开课,又不是展示课,真正对学生好的,就要去探索、去尝试,”末了加一句,“成功算你的,失败算我的。”
  千言万语,只有不舍和心疼。“我想,她的精神,她的那份心,已经浸润了我们这些年轻老师今后的岁月。”
  她的话,言犹在耳。
  你的教学格言是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有什么不可能。让每一个学生每一节课都有所得,每天都有所进步。”
  你认为学校和老师应该给学生怎样的人生礼物?“学校和教师给学生最好的人生礼物应该是知识、技能、诚信以及做人、做学问的境界。”
  在教学生涯中,什么最能打动你的心?“当一批残障学生经过我们10多年不言放弃的艰苦努力,最后能够融入社会,成为一名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是我们特殊教育教师最幸福的事。”
  仰首尚是春,俯首却已秋。何校长,走好!

  记者手记
  让特殊孩子拥有挺拔人生
  至今难忘,对于幸福,何金娣的定义。
  她曾说,自从踏上特殊教育之路,就没指望过可以享受到“桃李满天下”的荣誉。“在我从事普通教育的时候,有很多学生一直会来看我,而面对这些残障的特殊孩子,也许他们并不理解看望的意义,也许他们也不知道成才的意义。但现在想来,只要他们能独立走向社会,被社会认可,他们就是我的桃李。掌握独立的生存技能就是他们成才了,这就是我的幸福。”
  近年来,上海的特殊教育不断发展,给越来越多孩子量身定制教育机会,助他们拥有挺拔的人生。自2001年起,上海市将特殊教育对象从盲、聋、弱智三类残疾儿童,扩大到自闭症、脑瘫、多重残疾等儿童,率先把对残疾儿童的免费教育扩大到学前教育和高中阶段教育。
  “教师如何育人?”何金娣这样回答:“成绩是重要的,但不是唯一。教师要着眼学生的终身发展,让每个学生拥有尊严、健康、幸福和快乐。”

责任编辑:陆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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