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毕飞宇:真正会读书的人读得慢才是能力

2013-11-28 10:39:10    来源:上海教育新闻网-东方教育时报    作者:荀澄敏

  毕飞宇的新作《苏北少年“堂吉诃德”》新鲜出炉,该书讲述了毕飞宇在兴化乡下长大的童年生活,可以说,这是毕飞宇自己的成长叙事,也是一个时代的童年“老照片”。日前,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作家毕飞宇做客华东师范大学“杏坛高议”系列讲座第四期,就“文学的读与写”与华东师大学生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板寸式的平头、简洁的衣着、笔直的脊梁、深沉的嗓音,当毕飞宇走上讲台时,华东师范大学的师生们迸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可见这位茅盾文学奖的获得者、被誉为“独一无二的文字推拿”,以及塑造诸多性格各异、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的作家,在如今的“80后”“90后”中依然有很高的人气,他的字字珠玑又能引来学生们怎样的共鸣呢?

  创作不必面面俱到让读者进行“脑补”

  这场文学的对话,从毕飞宇的创作理念开始。万事开头难,毕飞宇回忆起自己1987年开始写作的经历,坦言曾遇到不少困难。如何将作品的人物性格和故事脉络一贯到底,就困扰了初涉文坛的他很久。
  没想到,无意间地一次对火车铁轨的观察,让他找到了答案。年轻的毕飞宇发现,铁轨中间有2~3厘米的间隙,但这些间隙并不影响火车的正常运行。这让他豁然开朗——“每一根铁轨都是一个局部,北京到上海,就是由这些局部所形成的整体。所以,我不再纠结小说内部的连贯问题,所谓的整体比那些局部加起来要大得多得多。”为什么?它是一个和。“第一,你要相信这个和在作品当中它是完全可以呈现的。第二,你要相信读者的本能。”毕飞宇说,读者在阅读小说的时候,永远先从整体进入,然后再到局部。“格式化理论告诉我们,虽然我们看到的是小局部,但是我们的大脑完全有能力去完形。”这样反过来反而推动了写作,很多人都渴望把一个故事写完整,但是,这个完整只需要用力饱和、特色鲜明、表现力丰富的几个局部就可以了。
  “很多人会苦恼小说内部连贯的问题,其实我在创作中再也不考虑连贯性。”毕飞宇说,“一个局部可以完成的时候,我就打一个句号,一个回车键我就到下面去了。为什么我敢在这个地方把它断下来,因为我觉得理解了格式化理论的一个精髓。”

  诗歌是“白描”小说有“肌理”

  在开始小说创作前,毕飞宇写了两年多的诗歌。“大概是从我开始读到宋林、张小波还有徐芳他们的诗歌之后,便开始了诗歌创作。”毕飞宇说。
  在毕飞宇看来,诗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白描,就是因为情感推动然后抓住一些特征,在情感的推动底下勾勒一些东西,然后靠几条线完成了整个作品。“我在写诗的时候琢磨着,如果用绘画去呈现诗歌的话,那便是造型和色彩。”毕飞宇解释说,造型是一幅画的基础,色彩则意味着表达什么。
  “其实,从我开始写作的第一天起,我就对造型不太感兴趣。虽然我写了很多的诗,但我经常写的就是呈现它的肌理。”毕飞宇便果断放弃诗歌,开始了小说创作。为什么?毕飞宇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对“肌理”敏感,对呈现“肌理”是有把握的。于是毕飞宇把对小说对细节的感受和把握的丰富、完整性,归结于他对“肌理”的兴趣。
  “肌理,是绘画中经常提到的名词。”毕飞宇摸着讲台说,“讲台的肌理是木头,国画的肌理是水墨的笔触,油画的肌理是颜料的厚度。”毕飞宇说他是一个对肌理敏感的人,更准确一点说,是对生活的肌理、人物的肌理、人物内心的肌理比较敏感。“我在创作每一部小说的时候,无论是带着批判的愿望上路的,还是带着探寻美学原则的愿望上路的,我都要在这个作品中呈现肌理。”正是对肌理的深度把握,毕飞宇在创作人物形象时才更加得心应手。他认为,只有让读者感受到人物的肌理,人物才是有血有肉、才是丰满的。
  在很多毕飞宇的粉丝中,有些人对他曾说过的一句话记忆犹新:“苏童、莫言的鼻子最好,刘恒的眼睛好,王安忆的耳朵尖”,如果要说毕飞宇什么最好?那莫过于他的手掌,能抚摸出万物的肌理。

  真正会读书的人读得慢才是能力

  说到代表作《玉米》,毕飞宇表示不想把它归为先锋小说之列,也不想把它纳入中国乡村写作和乡土写作的范畴。他坦率地说,“我写《玉米》,实际是想写命运,表达爱情。从美学上讲,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东西,那就是 ‘害羞’。女孩害羞的表情会让人迷恋。”毕飞宇的直白和赤诚,赢得了在场同学们的阵阵掌声。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会特别爱惜自己眼前的作品,然后带着这份爱去面对小说中的每一个字。这种爱几乎是没有对象的。你不能说我爱上了女主角,也不能说我爱上了男主角,都不是,我只是爱上了生活。”
  然而在当今快节奏的社会里,已经鲜有读者能够耐着性子去品读和体味作家对生活的这份爱,也少有人去琢磨那些苛求的“肌理”、那些迷恋的“害羞”。对于快餐式的阅读,毕飞宇真诚地给出了“慢读”的回答:“我瞧不起读书快的人,读书快的人一定能接触很多的信息。但一个失去了慢读能力的人,无论智商多高,反应能力多强,都会丧失知识内部的逻辑关系。”
  年轻人在阅读的时候,不太注意知识点下面的逻辑关系。“不过,非纸质阅读也确实有些矛盾,它容易逼着人快。”毕飞宇说,“也许很多人会说,我把那些不重要的东西看得太重要了。的确是这样,我跟很多人探讨过这个问题,就阅读而言,我的观点是:将来可以成才的人一定是有慢读能力的。其实你不要以为读得快是能力,真正会读书的人读得慢才是能力,这就是我想说的。”
  其实,艺术家的本质就是逃避。“无论做音乐还是绘画,本质上就是逃避。”毕飞宇说,“艺术家一定是撇开了物理时间和空间里的自我行为。因为承受不了现实,所以艺术家选择不面对现实,于是他处于一个非现实的时空里面,他不就逃避了吗?”
  “浪漫”这个词的本意,法国人告诉我们,其实就是逃避。其实,文学史家对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进行描述的时候,经常会这样说“所谓现实主义是这样……它是一个存在。”浪漫主义是什么?所谓的浪漫积极主义,本质还是逃避了现实。“如果你有逃避现实的心理倾向,如果你觉得你在阅读小说的时候有逃避现实的心理倾向,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千万不要因此而惭愧,因为如果要惭愧的话不是你,而是我。”毕飞宇说,“我一生在逃避,我的生命就在逃避,你仅仅是一个业余爱好,你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考量。享受逃避,逃避没有那么可怕。”

  “吾以吾手写吾口”

  “吾以吾手写吾口”是毕飞宇很喜欢的一句话。
  “当我还是一个小学徒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写作的时候。其实有一个东西我是非常清晰的,就是手和口的问题。”毕飞宇说,通常意义上而言,口并不能表达手,但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的确就是手表达口。既然是手表达口,必然存在手和口的距离问题。
  “无论是南方作家还是北方作家,写作面临的材料就是普通话。”毕飞宇解释说,写作存在着一个把方言转化成普通话的过程。过程越多,则距离越长。
  在充满想象力的文学世界里,究竟形象与声音到底哪个东西更吸引人?毕飞宇肯定地说,一定是视觉形象更重要。“我想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我在写作的时候,永远看到这个人的身体,而看不见的是这个人的脸。”毕飞宇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来自一个读者的批评,“他说我从来没有肖像描写,我说那当然,我要描写谁我就会拥抱他,人在拥抱的时候一定看不到脸。”
  其实,作家并不会赞叹自己的想象力,而是会被虚拟生活真正打动。“每当产生这种情感的时候,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讲,他会很幸福,会产生一种很强的真爱的情绪,特别爱自己眼前的作品,然后带着特别强烈的爱,去面对每一个字。”毕飞宇说,“这种爱几乎没有对象。”
  “每当找到跟生活贴近的感觉的时候,其实差不多都是从虚拟世界当中发生的。换句话说,为什么写到现在写了几十年?为什么我如此热爱写作这件事情?”毕飞宇说,“也许生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我经历生活的时候也许会很拧巴,但是一个小说家是以虚拟生活为依据的,在虚拟生活里会遇到心脏被挖开的痛,但是一定会有一个点诱发你对生活的爱。”(题图摄影 刘金玉)毕飞宇的新作《苏北少年“堂吉诃德”》新鲜出炉,该书讲述了毕飞宇在兴化乡下长大的童年生活,可以说,这是毕飞宇自己的成长叙事,也是一个时代的童年“老照片”。日前,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作家毕飞宇做客华东师范大学“杏坛高议”系列讲座第四期,就“文学的读与写”与华东师大学生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毕飞宇小传

  毕飞宇,1964年1月生于江苏泰州兴化市。作家、南京大学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毕飞宇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获文学学士学位,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曾被译成多国文字在国外出版,代表作品有 《推拿》、《哺乳期的女人》、《青衣》、《平原》等。
  毕飞宇近年来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哺乳期的女人》)、中国作家大红鹰奖、《小说选刊》 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09年自主放弃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小说家奖”。2010年凭借《玉米》 获英仕曼亚洲文学奖。2011年凭长篇小说 《推拿》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毕飞宇在南京大学文学院设有毕飞宇文学工作室。

责任编辑:陆芸
微博关注上海教育新闻网
更多>>

图说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