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君浩:华师大就是我的“百草园”

2018-01-12 11:31:48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沈轶伦

师大新村,是褚君浩的家;偌大一个中山北路华师大校园,成了褚君浩童年的百草园。
  他去丽娃河游泳,在群贤堂下捉蟋蟀,攀爬校园里的桑树吃桑葚,到第五宿舍前挖萝卜,还爬上河边高高的梧桐,然后在树干上刻下“冲天大将军到此一游”。
  中山北路华东师范大学,整个校园里,哪里能出好蟋蟀?
  坐在理科大楼的办公室里,73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褚君浩露出调皮神情,头轻轻一歪,扳着手指头说:群贤堂(文史楼)边上的蟋蟀最好; 一进校门左面的小花园里的蟋蟀战斗力强,头上有玉线;地理系边上的蟋蟀则略逊一筹。因为早年河西荒芜,所以这里的蟋蟀虽然个子大,却是梯形脑袋,斗不起来。
  这一瞬间,褚君浩回到8岁。1953年,因为父亲褚绍唐受聘到华东师范大学任地理系教授,全家从虹口搬来。此后的岁月里,一家人见证地理系从无到有地建起来,见证华师大周边从荒芜到繁华。他们从华师大一村、华师大二村住到团结楼。最困难的时候,12平方米住下5个人,书桌白天摆饭,夜里就是床。但在这环境里,培养出褚君浩姐弟三人,全部成了知名教授,连寄居在这里的表妹表弟,也都成为各自领域翘楚。
  对褚君浩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用去校园外看世界,因为校园里就有他的全世界。当1980年代褚君浩去德国交流时,父亲写信叫褚君浩回国,而母亲在家书上附言:“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是祖国,祖国最美好的地方是华师大。”
  华师大、长风公园和《丽娃栗妲》
  普陀区长风这一片区域,东与原沙洪浜街道接壤,西北与嘉定连接,南与长宁区相邻。
  地处吴淞江与虬江之间,地方志显示,历史上,此处曾为吴淞江下游河床摆动、水涝严重的重点治理地域。清代中叶治河以后,水涝灾害减轻,村落渐增。20世纪初,全境地广人稀,河道水网稠密,江河沿岸多为滩地荡田。20年代始,人们在吴淞江沿岸兴办了一些工厂。随着上个世纪初大夏大学迁入后,境内居民点陆续增多。
  1951年10月16日,华东师范大学以大夏大学原址为校址,在此诞生。华师大以大夏大学(创立于1924年)、光华大学(创立于1925年)为基础,同时调进复旦大学、同济大学、浙江大学和圣约翰大学等高校的部分系科。1958年,创办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
  1953年,市建设委员会规划在北新泾地区建立新工业区。1956年,部分市区公私合营小厂合并为大中型工厂,相继迁入长风地区。至1959年,兴建了化工机械一厂、华丰钢铁厂、人民机器厂等一批大中型工厂和化工研究院等科研单位。同时辟筑沟通厂区的道路,在蔡家浜和盘湾里两地兴建内河装卸作业区及大型仓库等配套设施,使该地区成为以化工、机械、铸造为主的新兴工业区,习称“北新泾工业区”,亦称“长风工业区”。
  1951年到1959年,沿着华师大周边,先后扩建、新建师大一村、二村。校园西面的长风公园在1959年建成开放。在今师大一村495号附近,曾有一个“丽娃栗妲村游乐场”。据普陀区志显示:1930年俄罗斯人古鲁勒夫向申新一厂业主荣宗敬租地建造,以美国电影《丽娃栗妲》片名命名。西傍开阔的东老河,水质清澈,岸边绿柳低垂,岸上草地成茵,有网球场、露天舞池、供游客小憩的遮阳大布伞和设有茶座的小洋房等。开放之初,主要接待外国人,仅在节假日可由群众团体组织华人入园游玩。这也是今天华师大“校河”被命名为丽娃河的出处之一。
  1959年,华东师范大学被确定为全国16所重点院校之一。1972年与上海师范学院、上海体育学院等院校合并,改名上海师范大学。1978年学校再次被确认为全国重点大学。1980年恢复原校名。1997年、1998年,上海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上海教育学院和上海第二教育学院先后并入华师大。2002年启动闵行校区规划建设,从此华师大拥有两个校区。
  “冲天大将军到此一游”
  褚君浩的家,是以华师大中山北路校区为圆心的。
  父亲褚绍唐(1912—2004),是我国地理教育研究开拓者和学科发展奠基人、《辞海》中国地理部分主编,曾是暨南大学教师。1951年,褚绍唐受聘加入华师大地理系,成为初创该系的五人之一。1953年,8岁的褚君浩跟随父母住到华师大新村。最先住华师大一村4303号,是一排平房里的三间。后来搬到349号二层楼房的一楼。1958年褚绍唐去上海师范大学工作,全家暂住上师大家属宿舍。1963年褚绍唐回华师大,全家住到华师大二村,先后住过62号、60号、6号。1981年一家人又搬去华师大一村208号301室。到了1990年代,一家人再次入住华师大一村团结楼三楼。
  师大新村,就是褚君浩的家,偌大一个中山北路华师大校园,就成了褚君浩童年的百草园。小时候的褚君浩,是调皮健壮的。他去丽娃河游泳,可以打两个来回。他找到校园里的桑树,攀爬上去吃桑葚直到满嘴墨黑。他到第五宿舍前挖出萝卜,擦洗掉泥,一路走一路啃。他还爬上河边的梧桐,从高高的树梢望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底下有人喊:“小赤佬快下来”,褚君浩却得意地笑起来,然后在树干上刻下“冲天大将军到此一游”。
  当时,褚君浩的兄姐分别在华师大一附中和复兴中学读书,前者住校,后者住虹口老宅。他成了父母膝下的“独子”。他学会了给炉子生火,学会了买菜持家,他到师大一村的教师食堂“中灶饭厅”打菜,从来不会在粮票菜票上搞错一点。他童年的伙伴里,有语言学家史存直的儿子、中文系教授徐中玉的儿子、历史系教授王养冲的儿子、中国人口地理学开创者胡焕庸的儿子。这群子弟,当时几乎都在华师大附小、华师大一附中或者华师大二附中读书。闲时,大家纷纷爬到大学内在建的教学楼阁楼上,一坐几个小时,逐个讲故事和笑话。
  像渔村的孩子,自然而然学会了捕鱼;像牧民的孩子,还没有走稳就懂骑马,褚君浩常年目睹父亲和其同事伏案、写作和备课的身影,因此长大后去做老师几乎是天然选择。
  浴室门口的院士
  1966年,从上海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后,褚君浩到梅陇中学当物理老师。当时还未成家的他,和父母、从云南投奔来的表弟表妹一起住在华师大二村6号。房间只有12平方米大。一边,靠墙勉强塞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另一边则局促摆下一只沙发、一只大橱和一只五斗橱。房间临窗放下书桌,对面即门。从进门到窗,留着几步宽的过道,此外再无一点空余。夜里父母睡大床、表妹睡沙发、表弟睡书桌,褚君浩睡小床。后来,到外地工作的兄姐把生下的孩子们送到上海,托父母照料,如此一来,屋内再无转圜余地。
  但理科生有理科生的智慧。房间沙发上坐3人、小床上坐3人,再放把椅子,围着书桌,竟也能容纳下7个人同时用餐。吃过饭,这桌子是父亲做学问的书桌,晚上,这桌子又是床铺。周末褚君浩把侄子们带到长风公园游玩,好让父母喘一口气。他的自行车横杠前坐一个孩子,车后座一个孩子。人们远远看到,都说“这人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做爹啦。”
  而到了夜里,褚君浩搭一张帆布床,睡到屋外楼梯的转弯处。他借着楼梯间灯光看书的样子,感动了住在5号楼的史存直和王养冲两家人。两位教授的蜗居当中,有一间浴室。没人使用的时候,他们允许褚君浩来。褚君浩就在浴室门口铺一张席子,坐在地上,膝盖架一块搓衣板,看书、写文章。比起楼梯间,这一块空地,已让他得到近乎奢侈的清净。
  就着搓衣板,在梅陇中学做老师期间,他发表了20多篇科普文章,1976年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科普著作 《能量》。1978年研究生招生考试恢复,褚君浩考上中科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的研究生,师从红外物理学家、中科院院士汤定元,开始了他在红外物理领域的科研生涯。
  褚君浩的姐姐,成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褚君浩的哥哥是河海大学教授,表妹长大后成了云南大学出版社社长,表弟成为了紫江特聘教授。褚君浩的父亲褚绍唐,直到人生最后的岁月,都能独自步行从师大一村去学校医务室,去世前三天,还在家用放大镜一字一句地研读《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伏案书写勘误表。
  这张书桌随着一家人在华师大新村里流转搬迁,如今则安放在褚君浩位于华师大中山北路校区理科大楼办公室里。这是见证过他们一家七口用餐的书桌,兼做过床榻的书桌,见证过褚家两代所有人伏案做学问的书桌。褚君浩走过去,轻轻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少年时,他刚刚到华师大不久,捉了蟋蟀,就放在这里。

责任编辑:陆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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